“璞璞!”2
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,闻朝意应声回眸,瞧见了不远处正朝他跑来的几位师兄。
为首的那个姓高,名胜鹤,见他无恙,才松了口气,责问道:“你这一宿都跑去哪儿了?”
一宿?闻朝意诧异,他自觉困于境中才一两时辰,在世人眼中,竟已过去了一宿之久?
但周遭的景象与日照的角度不会骗人,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,小贩叫卖着香气诱人的早食,几位师兄看上去整夜未眠,眼睛下方皆有淡淡的青痕。
“我……”闻朝意犹豫了一下,没将误入困境的事情坦白,“我依蔺泠师兄之命,追寻丝线的痕迹,走至附近时不慎失了方向,在街巷间绕了许久,都没能找到回去的路,后来夜深,实在太困,便找了个墙角,迷迷糊糊睡了一宿。”
这话若是他人说来,恐怕没人会信,但闻朝意的确是个顶级路痴,在自家仙门中都有可能走丢。
果不其然,另一位名为齐万松的师兄道:“我就说嘛,璞璞多半是走丢了,五年前师叔吩咐他去后山取木制琴时,他就曾于林中走失过,也是隔了一宿才寻回来。”
“是啊,”其他琴修也附和道,“不是我在背后嚼舌根,大师兄这次的安排,稍有些不妥。”
确是蔺泠安排闻朝意独自来追寻傀儡丝线的踪迹,而后便误入了困境。
闻朝意说不好他这位大师兄究竟是不是有意,只顺着话题问道:“那蔺泠师兄去了何处?”
“和你一样,昨日午后追出茶楼,便再也没回来过,”高胜鹤道,“今早传讯与我们,说是得到了些许线索,茶楼中那个受害者,乃是大名鼎鼎的奚家,就是那个京城首富,府上的一个管事,大师兄联系了江湖上的朋友,让我们以谈生意的名头,去奚家试着套套话。”
齐万松走在另一侧,补充说:“这奚家乃是经商世家,江湖上朋友众多,当然,这么大的世家不可能什么生意都做,唯有持奚家所赠的金羽者,方能登门拜访,就为这个金羽,大师兄都得寻不少人脉。”
各家仙门皆有独特的传讯,问君山是将手书信笺以真火燃与收讯者,方便快捷,只是常被门内小弟子们吐槽不够阳间。
“去奚家?”
看来魔君没有说谎,闻朝意心道,至少受害者的身份是无误的。
高胜鹤小声与他耳语:“对啊,大师兄担心咱们白天去发现不了什么,而且奚家挺怪的,喜欢黄昏后设晚宴招待客人。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,打算酉时再去,小师弟若也想去的话,可以先吃些东西,回客栈里补一觉,晚些时候,带你去买身得体些的衣服。”
闻朝意自然是想去的,当即应了下来。
几名仙修背着琴,杵在早市道路正中间也不是个事儿,高胜鹤便掏了钱,让他们各自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,他本人则是留在闻朝意身边。
要说高胜鹤此人,心眼不坏,却也不多,思维较为简单,常因说了不该说的话,捅出不该捅的篓子,而被仙门责罚。
好在他本人性子大大咧咧,虽说能入仙门内的,皆是修行奇才,有些心高气傲很正常,遭了责罚多少都会有些不服气,但单论高胜鹤,他被罚过也就过了,不至于怀恨在心。
他给闻朝意点了份热汤馄饨,在早市长椅上坐下,心有余悸道:“还好你没乱跑,若是误入什么风月之地,裕鎏师叔说不准能剥了我的皮。”
闻朝意心下一惊。
对方口中的裕鎏师叔,全名李裕鎏,正是困境幻相中,那位与奚家管事发生争执的李师叔。
他定了定神,努力装作无辜且不在意的模样,问道:“我虚岁应是也到了弱冠的年纪,门内并无禁令,为何不能去风月之地?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高胜鹤一摊手,“大约是去年这会儿吧,我偶得了几本双修秘法,拿去问师叔可不可行,他说秘法本身没有问题,若是你情我愿的话,可以修习。”
在早市上讨论这个着实不雅,故而高胜鹤声音压得很低,脑袋几乎挨着与他并肩而坐的小师弟耳根边。
闻朝意被他弄得很不自在,往旁边让了让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琢磨了一圈人选,又问师叔,等你及冠之后,同你双修行不行,”高胜鹤说到此处,长叹了一口气,“结果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,说休想染指整个仙门最纯净的魂相,还罚我去后山砍了两个月木头,真过分,我修为比你高,又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闻朝意听得脸色都木了,半晌才干巴巴的回答说:“不,我不愿意。”
“呜呜,更过分了,”高胜鹤半真半假的抱怨说,“就算要拒绝师兄,也稍微委婉一点嘛。”
闻朝意嫌弃的端着馄饨碗挪远了一点,认真吃起了属于自己的早饭。
按照尘世中的时间,他从昨日午后到今早,都没吃过任何东西,这会儿却算不上非常饿。
大抵是在那困境里,真的只过去了一两个时辰。
以及,高胜鹤所言,李师叔称他为“整个仙门最纯净的魂相”这件事情,闻朝意自己从未听任何人提及。
是否也印证了那位年轻魔君说的,仙门内的某些人,的确参与了制香一事。
闻朝意不是爱惹事的性子,但也不怕事,真有什么会威胁到性命,或是在乎的东西时,也会去直面,去寻找解决的方法。
正因如此,他主动应下了同师兄们一起去奚家。
馄饨吃得快见底,闻朝意舀了勺热汤,又听到高胜鹤闻:“小师弟拒绝得这么干脆,该不会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吧?”
不知怎的,闻朝意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,竟是魔君大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,以及对方身上化不开的冷冽与肃杀。
他喝了口汤压了压惊,语气装得很是坦诚:“我入世方才五日,怎会有心上人?”
“偌大的仙门,就那么多师兄师姐,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的?”高胜鹤不服气道,“我倒是想看看,你若是主动提出想和谁结为修侣,裕鎏师叔能不能同意?”
恐怕是不能的,闻朝意心道,李裕鎏会痛骂高胜鹤,就说明,魂相的纯净程度,的确可以被双修所影响。
只是,他并非放浪之人,不至于为了活命,就与魂相不洁者,行苟且之事。
再者,奚醉并未提及,还有与人双修这种解法,故仅为他自己对李裕鎏所言的推测。
现如今再去找魔君大人确认,自是不可能了,除去他藏于里衣内袋中的那只纸符小猫外,还哪里有半点奚醉留下的痕迹。
热汤喝完了,高胜鹤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,追问道:“说嘛,你心悦于哪个师兄或师姐,说出来让高师兄我死了这个心。”
“没谁,”闻朝意放下碗起身,“我只当师兄师姐们都是亲人,没有那方面的想法,走吧,回客栈,我有些困了。”
高胜鹤跟在他身后直叹气,小师弟什么都好,就是还没开窍。2
***
回客栈的路上,再未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。
问君山资底雄厚,门中弟子亦是出手阔绰,十多个人,包下了客栈的整个三楼,单人单间,互不干扰。
闻朝意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中,确认了内袋中藏着的纸符小猫仍在,才和衣睡下。
在他休息的整个白天里,京城内都未再发生什么古怪,无论是邪魔越空山,还是魔君奚醉,都没再露过面。
甚至到临近黄昏,众琴修买好穿去奚家晚宴的服饰,简单的吃了些垫肚子的食物,蔺泠也再没传会消息过。
“我传讯问了大师兄,”高胜鹤说,“不知为何,迟迟没有收到回应。”
齐万松问:“那当下如何是好?依他昨日所言,去梅巷与引我们入奚家的江湖客接头?那位姓什么来着,我记得还有几句接头暗语。”
“你能记着点什么?”高胜鹤无奈道,“走吧,先去梅巷,不能让人家久等。”
蔺泠信中所说的梅巷,距离他们所在的客栈不到半里地。
闻朝意从未见识过这种江湖气十足的接头方式,颇为好奇,跟在众人身后,睁着双漂亮得小鹿眼,寻着师兄们口中的江湖客。
梅巷之所以被称之为梅巷,自是因夹道种满了红梅,可惜此时深秋,并非花季,无缘一赏。
巷子很直,远远便见到巷尾梅树旁,倚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。
一袭黑衣,长发随意束着,腰间佩有一把古朴长刀,脸上戴了张银色面具,看不到面容,仅有一双黑眸,深邃如渊。
闻朝意惊得顿住了步子。
走在前面的高胜鹤完全没有发现异样,凑到黑衣人身边,做贼似的低声问:“池兄?”2
黑衣人很淡的应了一声,似幽潭浮了薄冰。
这颇为冷漠的态度令高胜鹤犹豫了一下,按照蔺泠给他的暗语试探道:“七弦?”
对方默了两秒,波澜不惊的回答:“松风。”
“胜鹤?”
“闻琴。”
“一挥手?”
“万壑松。”
“果真是池兄,”高胜鹤供了拱手,“有劳池兄引见。”
黑衣人把玩着手中的金羽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最后方的闻朝意身上,认真打量了一番后,才道:“跟我来。”
他娘的,闻朝意没忍住在心中暗骂了一句,堂堂魔君,扮做江湖人士,连衣服都懒得换一身?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