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我希望你做什么,”奚醉淡淡道,“我希望你无论相不相信我所说的话,都尽量保全自己,不被骨香所染,不被奸人所害。”
这话若是由苦恋不得的痴情郎来说,倒也令人惋惜伤感。
但奚醉能在十九岁坐稳魔君之位,又是公认的冷漠孤傲,手上沾染着擦不净的鲜血,刀下送葬过数不清的亡魂。
绝不可能是个会对谁一见钟情了,就能为其不顾一切的,没脑子的痴情郎。
闻朝意如是想着,在心中默默推测着对方的意图。
从奚醉透露给他的信息来看,对方想要做的事情很简单。
一是得到骨香的配方,在此之上,想出某种能中合或清除自身体内九重香的方法。
二是揪出所有参与制香的人,让他们为自己所做的恶行付出代价。
三是保全兄长,希望整个奚家唯一一个向着自己的亲人,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。
这三件事情有一个共同的前提,就是奚醉必须活着。
活着,听起来像句废话,但作为魔君,同时作为九重香的炉鼎,想杀他的人,不计其数。
只是再恨,再不服,世间也找不出一个人,能轻轻松松杀了他。
刚逃出大阵的邪魔越空山不行,魂相被砍成碎片的前任魔君不行,闭关二十多年杳无音讯的问君山掌门也不行。
正被他调查的那群骨香制成者,更是想都别想,除非,他们能用骨香养出一个更强者。
比如,魂相比奚醉幼年时还要清透干净的闻朝意。
一旦奚家伙同仙门中那位李师叔,制成了第二罐九重香,用在闻朝意的身上,无论成魔还是成仙,对奚醉而言,都是最大的威胁。
成魔,与他共争魔君之位。
成仙,或半仙,不知内情的闻朝意,大抵会在李师叔的游说和劝导下,诛杀魔君奚醉。
闻朝意想明白了对方单独找自己摊牌的意义,确认道:“二爷的意思,是不想与我为敌?”
“和聪明人说话真轻松,”奚醉点了点头,“用不用我教你些特殊点的防身之法?”
闻朝意没有立刻答应,反而问道:“二爷不想我成为第二个九重香的炉鼎,那在我还没有还手之力时,宰了我不就好了?”
他如是问着,神情却并不恐慌,大抵是觉得自己能想得到的,对方不至于想不到,若真打算动手,何必费半天口舌。
“对,我有这么想过,”奚醉坦诚道,“但看到你的第一眼,就放弃了,你太干净了,我下不去手。”
传闻魔君做事有他自己的准则,从不对问心无愧者下手,闻朝意从未作恶,魂相之干净十九年如初,奚醉不想打破自己的坚持,亦不忍心杀他。
闻朝意接受这个解释,回答了之前的问题:“二爷若不觉朽木难雕,我自然是尽我所能去学。”
“你可不是朽木,”奚醉轻笑了一声,“把袖中那两张黄表纸拿出来,教你如何破开这迷雾。”
“用符吗?”闻朝意犹豫,“我没带朱砂。”
这问题很怪,高等邪魔虽不惧怕朱砂,通常也是厌恶的。
奚醉摇了摇头,声音极低的在他耳边说了句:“用傀。”
用……傀?
闻朝意张了张嘴,甚至没敢问出声。
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,仿佛要跳出嗓子眼。
他的指尖颤抖着,呼吸频率很快,周身血液沸腾。
却不是因为提及禁术而害怕,奚醉轻易便能看得出,他是兴奋。
他喜欢傀儡秘法,和它是不是禁术无关。
他喜欢那些泥人木偶,喜欢黄表纸叠出的小动物,从刚学会走路时,第一次接触秘法,就喜欢。
但这种热爱,却因为与他毫不相干的变故,而被迫封存了十三年。
傀修之所以被称为秘法,只因为众多仙门中,仅有问君山精此术法。
而发生变故后,问君山书库中所有傀儡秘法,皆被一把火燃尽。1
九成傀修在围捕越空山时被其杀害,其中包括闻朝意的师傅。
余下的十几名傀修,也都隐姓埋名,退隐江湖,不问世事。
没人敢在提此秘法,唯恐各大仙门的受害者报复。
无论闻朝意想不想继续修习,他都没法在任何一处,再寻得秘法的只言片语。
他清楚自己不该再碰禁忌,但从魔君口中听到时,还是控制不住的心动。
毕竟,他没用此术杀过人,做个恶,他又有什么错?只是单纯的热爱罢了。
“我不告诉别人,你也不在别人面前施展,只当是情急之下的保命之术,或误入境中的驱雾之法,”奚醉和他商量说,“保证离开这里后,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四周仍旧是一片迷雾覆盖的白,只有奚醉周身五尺左右的范围,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地。
闻朝意不得不和他站得很近,略微平复心情后,才问:“二爷懂得……秘法?”
傀儡二字仿佛难以宣之于口,奚醉没有逼迫他的意思,直言道:“十三年前,我曾与越空山交过手,借此机会偷学过一点,不精,后期加入了些许自己的想法,可能与你幼时学到的有差异,只能教你入门,更多的,需你自己慢慢领悟。”
都说当代魔君是个武学奇才,果真不假,同傀修交过手,便能偷学来人家的秘法。
闻朝意犹豫了许久,奚醉始终没有催他,只静静的替他挡着雾。
等小仙修腿都站麻了,才双手叠握,朝奚醉拜了一拜:“请二爷赐教。”
奚醉受了此礼,有些意外道:“我以为你冷静下来,会拒绝我,甚至怀疑我不安好心。”
“二爷没有逼迫我,还护着我,等我自己考虑清楚,”闻朝意说,“我若再拒绝,反而显得不懂事了。”
他说罢,取出袖中两张黄表纸,一同递了过去。
奚醉接过一张,以刀锋划开自己食指指腹,边用鲜血在纸上连笔勾出符文,边说:“你应该能闻出血腥之外的香味,记住这个香味,倘若在茶水或饭食中闻到,千万不要大意。”
这是一种很奇特的香味,混在血中,类似檀木,又掺着些花与野果的香甜。
总之挺好闻的,若掺在茶水中,大抵能引人多喝几杯。
但闻朝意心里清楚,这是九重骨香的味道。
他暗想着,同时奚醉也按照特殊的方式,将画好符文的黄表纸,叠成了小猫形状。
“想役使什么灵兽,就叠做什么形状,需要注意的是,符文必须位于灵兽的心口处,”奚醉说,“役使的效果由符文来决定,你既也学过符术,便考考你,我方才画的,是什么符?”
符术安静,又与傀儡秘法同源,闻朝意学得很好,立刻回答说:“抵命符,持此符能抵挡一次刀刃、暗器或邪魔所带来的致命一击,对术法和毒药无效。”
奚醉满意的点了点头,把黄纸小猫放进了他的手心里:“送你了,能救一次你的命,上面留了一缕我的气息,平日里不会被人察觉,若是小猫不小心被人发现,就说魔君奚醉想嫁祸于你,你完全不知情。”
“啊?”闻朝意颇为惊讶,奚醉何必要护他到这种地步。
奚醉本人倒是觉得无所谓,又问:“破阵的符会画吗?自己画一个,然后试着叠成灵兽?”
“好。”
闻朝意应了一声,打算咬破自己的指尖画符,却被对方挡了一下。
奚醉说:“用我的血,别留你的痕迹,手指借你,我不用力。”
他的手指很漂亮,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。
只是常年握刀,生了一层茧子,摸起来自然不如仙修那般温润细腻。
这毕竟是魔君的手,闻朝意握着有些紧张。
但明显还是傀儡秘法的诱惑力大,他屏着呼吸,小心翼翼又歪歪扭扭的在黄表纸上,画了个不太规范的破阵符。
奚醉耐心的等他画完后放开了手指,才道:“叠吧,还记得我刚刚是怎么叠的吗?”
闻朝意回答得毫不犹豫:“记得。”
为了证明自己,他三下五除二的叠出了一只同样的小猫。
“叠法没问题,”奚醉认真点评,“就是猫有点太过圆润了。”
闻朝意难得嘴硬狡辩了一句:“这个颜色的猫就应该这么圆润。”
奚醉活活被他逗笑了:“也对,来,把胖猫给我,最后教你一段口诀,和役使的具体方法。”1
闻朝意乖乖把自己的首个“作品”交了出去,就见奚醉将其置于掌心中,注入了自身修为来控制其。
他进行得很慢,好让闻朝意能每一个步骤都看得仔细。
少顷后,黄纸叠成的小猫长出茸茸的毛发,和肉嘟嘟的躯干,从掌心滚落到地面,化做活灵活现的狸奴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奚醉抬手捏诀,指尖紧绷着,好似有无形的丝线在做牵引。
“天地生八荒,表为相,里为境。然境相有界,故役灵兽,驱此迷雾,破!”
***
迷雾忽地散尽,有明媚的阳光落在闻朝意身上,他仿佛被拉进一个喧闹的集市里,四周都是热闹的叫卖声。2
渐暖的风携着晨露,他穿着仙门弟子的制服,背着七弦琴,站在京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上。2
而身后那个护着他的男人,却早已没了踪影。5